“只要AI能够非常容易通过提示词做出来的东西，我肯定不做。”

这是《时空低语》制作人、星辰无双CEO濮冠楠在7月29日CIGDC游戏全球化产业实践分论坛分享中，对AI如何影响创作的一种理解。

在这场分享中，濮冠楠从童话谈起，分享了过去一年制作《时空低语》过程中，对于故事、游戏与创作本身的一系列思考。

在他看来，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内容，往往能够跨越时间持续被人理解和接受。童话流传至今，承载着人们对于美好、未来和想象力的表达。而在当下，游戏提供了一种更具互动性的表达方式，也让故事有机会跨越语言和地域，被更多人感受到。基于这样的想法，他尝试将科幻、童话与游戏结合，让《时空低语》成为一个能够面向不同文化背景玩家的故事。

但创作并不只有内容本身。他也提到了内容创作过程中，创作者如何在不同身份与表达之间寻找平衡。

AI也参与到了这个过程中。对濮冠楠而言，它的重要作用并不是替自己完成创作，而是反过来成为一种筛选工具——如果一个想法可以被AI轻易生成，他就更愿意继续寻找那些AI暂时无法给出答案、仍然存在“从0到1”空间的东西。

以下为整理后的分享实录：

《时空低语》制作人、星辰无双CEO 濮冠楠

大家好，我的分享主题是《从灰姑娘到稻草人，童话与我们的未来》，今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讲我自己的东西，它可能更像一本日记被公开讲给大家听，所以我有些紧张。

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，是一个单机游戏。大家可能都看过《黑神话：悟空》，无论是之前发布的PV，还是后来正式上线的游戏，它都已经是一个完成的作品。而我现在在讲的是一个即将推出的东西，我希望尽可能尊重大家的时间。

灰姑娘与稻草人

接下来讲讲我对童话的理解。

童话是一个特别神奇的东西。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灰姑娘的故事，灰姑娘第一次出现在人类历史上是在公元前1世纪的希腊，当时它叫“洛多庇斯”。1000年之后，这个故事出现在中国，这个时候灰姑娘变成了“叶限”。又过了1000年，它出现在格林童话里，被命名为“辛德瑞拉”。全世界其实有上千个不同版本的灰姑娘故事。

我想说的是，为什么灰姑娘会有上千个版本？为什么2000多年过去了，大家还在不断讲述同一个故事？因为童话故事真的太难写了。

再说一下标题里的另外一个东西——稻草人。《稻草人》是中国现代历史上第一部童话作品，是叶圣陶在1922年创作的。而在欧洲历史上，19世纪也出现了两个非常著名的童话体系，无论是安徒生童话还是格林童话，都是系统性地开始将童话编写成集。

童话很难写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不应该继续关注童话。

抓眼球的东西其实很容易做，但它往往也是短暂的。我相信，无论是“霸道总裁爱上绝经的我”，还是“赘婿王八蛋骗婚”这种作品，我觉得到了公元4000年的时候，大概率不会有人再提起。当然，也不排除未来AI进化之后，特别喜欢这些作品。但问题在于，这类内容确实很容易吸引注意力。

无论是灰姑娘，还是安徒生童话，刚才我在台下看到，现场100多个朋友，大家拍照片最多的就是这一页。因为这些内容确实抓眼球。

那在这个时代，我如何去做一些不依靠这种方式吸引注意力的事情？其实我也可以做到。比如，我可以把我的西装放在地上，然后我变成一个NPC。但是，我不能在所有场合都做这样的事情。之所以我现在站在舞台上，是因为这里有观众。如果大家觉得我的表演不好，那它就不再是一场有效的演讲。但很多时候，我们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和方式去触达其他人。

接下来我只是分享一下自己的“日记”。过去一年多，我们一直在做单机游戏。在这个过程中，我其实一直在思考很多问题，也不断问自己：我们到底在做什么？我曾经也有一个想法，就是不做童话，因为做童话不挣钱。但慢慢地，市场教会了我很多东西。

当然，我们先不展开游戏，这是下一个话题。我们先来看其他领域。从中国电影历史票房来看，目前和童话相关的作品表现非常突出。其中，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票房达到154亿元人民币，《哪吒》第一部票房达到50亿元，《疯狂动物城2》票房达到45亿元。所以，做童话并不一定不挣钱。

接下来讲一下什么是童话。这些内容，例如《王者荣耀》《我的世界》，其实不是童话，而是玩具。这也是我自己的一个理解，不一定客观。为什么这么说？因为童话一定是有故事的，而玩具本身是没有故事的。从大概率来看，玩具和品牌的生命周期，可能很难超过200年；但有故事的内容，它所具备的生命力可能会更长。

为什么选择童话？

我为什么要做童话？

做童话本身是一件特别奇怪的事情。大家应该都看过所谓的马斯洛需求理论。大部分人在这个世界上，首先需要解决的是赚钱，然后是吃饱。再往上需要一点炫耀，炫耀会让你感觉满足。而做童话，其实更像是在满足最上层的一种需求——当你已经满足了自己的生活需求，也不再需要通过炫耀证明自己时，你希望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别人，这个事情非常难。因为大部分时候，别人并不一定需要你分享的东西。

对于我们来说，童话至少不是一个骗子。

为什么这么说？很多时候，在商业环境里，你的钱需要从别人手里拿走，才能变成你的钱。无论是高利贷，还是传销。

但童话再差，它最多只是骗了你的感情。它告诉你：“以前有一个公主，后来有一个王子。”它不会骗走你的钱。至少对于我们这个时代来说，它是更好的，因为它只是骗了你的感情。甚至对于一个孩子来说，也是如此。

大家可以看到这有一本书，是《活着》，它是中国历史上除《新华字典》《大百科全书》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之外，销量非常高的书之一，累计销量超过3000万册。我想说的是，《活着》是一本好书，但是大家只能看这本书吗？这本书让我们理解了很多真实的世界：现实主义，未来是黑暗的，生活是残酷的，人是肯定会死的，吃再多饭也会死。大家需要知道这些东西，但其实这些东西，大家本来就知道。

但童话故事是什么？我们看到的所有童话故事基本都在告诉我们：未来是光明的，生活是美好的。小时候我们可能真的相信这些东西。但我相信，大部分人的理想，可能都没有超过6岁。到了10岁以后，我们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6岁时为什么会画下那些东西。但那个时候的理想其实非常重要。

如果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告诉你，有一天人类是可以飞起来的，如果没有人相信这句话，就不会有飞机。如果没有人相信电动车、蒸汽机这些东西未来会出现，那么它们也不会真正出现。很多事情，只有当你相信它可能存在，它才有机会发生。就像如果你连一张2块钱的彩票都不愿意买，那你永远不会中奖，因为你根本不会拥有中奖的可能。

童话与游戏的关系

童话有很多种表现形式，比如文字、绘本、电影、游戏等等。但从今天来看，文字可能已经属于过去，在这种创作形式上很难再产生新的突破；绘本受到发行渠道的限制；而电影作为一个整体市场，近几年也处于持续萎缩的状态。所以对于我个人来说，游戏可能是当代一个更适合作为童话承载方式的媒介。

我们目前在做什么？我们是在一个科幻基础上，创作一个童话故事，同时用游戏的形式去表达它。第一个变化是，现在的童话故事和过去已经不太一样了。我们生活在一个科技社会里，即使是在讲童话，如果故事设定过于离谱，也很难真正被大家接受。大家千万不要低估8岁小孩的智商，实际上，大部分普通人的认知体系在12岁左右就已经逐渐形成。所以，科幻可能会成为一个重要基础。大家可以看到，现在很多能够被小朋友接受的童话故事，其实背后都有一定的科学逻辑。

因此，我们想做的是：一个建立在科幻基础上的童话故事，同时它又以游戏作为表达方式。结合今天的论坛，我认为，如果这三个元素——科幻、童话、游戏——结合在一起，本质上就是一个无国界的内容。因为无论是科学幻想、还是童话、还是游戏本身，这三个维度本身都是无国界的。我们希望最终创造的这个东西，能够在不同地方引起大家的一些共鸣。

在做这个东西的同时，到底应该怎么做一个游戏？我觉得，大部分真正做游戏的人可能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：这些东西，比如大世界模型、虚幻引擎、魂类战斗、AI NPC等等，这些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游戏？

我个人觉得，很多所谓的尝试其实什么都不是，它也不是游戏。这就像是说，我只用了很多排比句，就一定能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样，这本身就是比较扯淡的一些事情。

另外一个问题，我到底是谁。当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，我要先想清楚自己的身份，因为我是公司的创始人、老板，同时也是制作人。但这两个身份完全不同。如果我是老板和制作人，就意味着我要先考虑如何省钱；如果我是创意总监，这个身份会立刻发生转变。这时候我可能会希望一个模型能做到尽善尽美，哪怕花一年时间去做一个模型。但现实是，如果真的花一年时间去做一个模型，它可能会变成外包成本的10倍以上。这是很现实的事情。所以两个身份我平衡了非常久，到现在我也在寻找这个平衡点。

还有一个问题，是如何平衡自己的表达。人其实一辈子总希望被别人听到自己经历了什么日子。如果这是一本自己的日记，大众会愿意听吗，如果大众不听，那么你的表达就是没有意义的。所以很多事情都是没有解决方案的。我想做到，是用一种类似日记的方式，陈述一下我过去一年经历的事情。

从0到1的创造

之前有几位同行业提到过AI，我个人觉得，过去一年AI对我最大的帮助就是一句话，只要AI能非常容易通过提示词做出来的东西，我肯定不做。

举个例子，之前我输入过一个提示词：在我们的客观世界里，2000年之后，地球已经完全被冰雪覆盖。我把这个提示词输入各种AI工具，尝试了很久，但没有任何一个AI能够生成我脑海里想象的概念图。原因很简单，大概率是因为过去没有人搜索过类似的内容，数据库里也没有对应的参考。但对我来说，创作最大的帮助恰恰就在这里。因为这种东西大概率是别人没有做过的，在现在这个流量时代，它更容易被拆解成内容切片，引发更多人的关注和思考。

我觉得AI现在做的事情，就像我把西装扔在地上一样。它让每一个NPC都穿上了西装，让他们看起来可以进入高端酒店消费，也不会被门卫拦下来。

至少对于我来说，AI带来的帮助非常大。我可能每天会花两三个小时，去筛选几百张图片，找到那些AI无法准确生成、无法理解的想法。我觉得这个逻辑对于广告行业同样适用。如果能够找到一个AI无法生成的广告视频，那么大概率，它的投放效果也会更好。

另外一件我一直在思考的事情是，我们到底能够做到什么。我觉得，我们真正能做的，是从0到1的事情。无论是故事、画面，还是玩法，99到100的提升，其实很难做到。因为在3A工业化已经发展了20年的情况下，很难有人再去完成从1到100的突破。现在很多团队其实都在不断优化、重置已有的游戏体验。但问题是，难道我们不能重新去做从0到1的事情吗？我们看到，依然有人能够成功地完成从0到1的创造。

今年我会出版一本书，名字和游戏是一样的，都叫《时空低语》。它本质上还是一本青少年读物，目标用户大概是12岁左右。下图是这本书的最后一页，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，可以之后看看。它其实是这一切开始的原因之一。老实说，现在年纪已经大了，但有时候回忆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，我会觉得很有意思。现在的我看小时候的自己，就像我现在看10后一样。我其实看不懂当时的自己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会做出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。

这一年，除了面试各种各样的人，交了很多资深人士之外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写剧本。希望未来通过《时空低语》的书和游戏，大家能够回到6岁的时候那个看童话时的状态，去想象当时你眼中的那个世界。